丫头2

雾隐镇的雾是从河上来的。民国十九年，江南连下了四十天雨，芦苇荡涨得漫过堤岸，镇东的沈家却在这时候办起了白事。沈鹤年，鹤年春药铺的东家，沈家三代单传的当家人，被人发现死在自家藏书楼的第三层：门窗从里头闩着，桌上摊着一本没写完的账，手心里攥着一方洗得发白的绢帕，帕角绣着一个「棠」字。三年前，也是这样一个雨夜，沈家买来的丫头阿棠被装进麻袋沉进了这片芦苇荡，罪名是偷了东家的钱匣子。

《丫头2》的故事就从这方帕子开始。沈家大少爷沈砚清从上海的法政学堂赶回雾隐镇，接下了「鹤年春」的印章。他以为自己回来是办丧事、分家产，翻开账房递上来的第一本总账才发现，过去三个月的流水被人整本重新誊抄过——字迹是沈家女眷才学的簪花小楷，数目却分毫未动。改账的人不为钱，只为把某几笔货抹得干干净净。沈砚清没有声张，他把旧账锁进自己的箱子，然后去了镇东那家快要倒闭的当铺，想找个不姓沈的人替他重算一遍。当铺新来的女账房姓柳，行七，镇上人都叫她柳七。她左手拨算盘，右手记数，眼皮都不抬，只用一句话就把沈砚清钉在原地：「沈少爷，你这本账，少了七个人。」

柳七就是阿棠。三年前那一夜，沉塘的麻袋被下游的摆渡人老周割开，她在河滩上躺了两天两夜，醒来时嗓子哑了，头发白了一缕。她花了三年时间，把自己从一个丫头变成一个算账的人：跟着老周跑船，替码头的挑夫记账，替米行的掌柜追债，把雾隐镇每一户人家的进项出项都记在心里。她回来不只是为了报仇——她要的是让「鹤年春」药房后院那扇锁了七年的门，当着全镇人的面打开。门后是一间不到六尺宽的试药间，墙上钉着一排木牌，每块木牌写着一个名字，其中一块写着「阿棠」，还有一块写着她姐姐的名字。

沈家的旧账比想象中更脏。鹤年春明面上卖药，暗地里替北边的军阀配制一种叫「沉烟散」的镇痛药，成瘾、便宜、卖得比米还快。试药的人从哪儿来？从人牙子手里买，从灾年里捡，从欠了沈家债还不上的人家里挑。沈鹤年死后，这条线没有断，反而被二姨太苏雯、管家福伯和侦缉队长韩彪一起接手了。沈砚清一边查账，一边被推着往这条路上走：祠堂里的人要他签字，码头上的货要他放行，连他自己的母亲都劝他「沈家的门楣不能塌」。他第一次意识到，一个人回到故乡，可能是回来审判自己的姓氏。

阿棠和沈砚清的关系是全剧最锋利的一条线。他们不是敌人，也做不成同路人：一个是欠了债的人家的女儿，一个是欠了人命的人家的儿子；一个要把门打开，一个想把门关上再糊上一层新纸。全剧最安静也最紧绷的几场戏，都发生在当铺的柜台前——两个人隔着一本账，谁也不肯先抬头。第 18 集末尾，祠堂的门被推开，柳七站在雨里，把重抄过的账高高举过头顶，念出了第一个名字。剩下的六集，她要念完剩下的六个。至于结局，只能说到这里：有些人会用命去抵一笔三十块钱的债，有些名字要被人重新叫一遍，才算真正死过。